叽叽喳喳的男人们
六月 22,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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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下行,咖啡厅里谈论“一个亿”项目的人少了,连这种话题的胜地漫咖啡都倒得不剩几家了。但是写字和工作的环境并没有因此好一点。
因为虽然热钱没有了,男人们还要维持交情。自己没有项目谈,他们就谈 ASML 的光刻机,马斯克的 IPO,好像自己真的有钱买几台,或者参与了和美国证券委员会的谈判一样。
而且这种时候他们用的还是那种仿佛在会议上作主旨发言的、声若洪钟的语气。好像不是在跟对面的人聊天,而是在给整个咖啡厅的人作国际形势报告、布置下半年的工作任务。因为声音太大了,不听也得听,哪怕我这辈子根本不想买 SpaceX 或者任何 AI 服务提供商的股票。
我是可以马上拎包走人,但是他也买了一杯茶,我也买了一杯拿铁,凭什么他就可以坐着朝他的茶和对面人的咖啡里喷唾沫,我就得变堂食为打包,灰溜溜地走掉?
同时让我不能不注意到的,是旁边的女生也是一个人对着电脑在工作。我在咖啡厅里也不是没见过四五十岁的贵妇围坐一桌,炫生活炫老公,掩盖自己的空虚无聊。但是我很少看到有男的在咖啡厅工作。大部分需要在咖啡厅,借助它提供的独处条件工作的,是女性。男的在咖啡厅里,十个有九个都在吹牛。
女生很快就走了。哪怕在端午假期最后一天下午加班,今后她也不太可能获得像这两个男的一样,吹牛连吹一下午的奢侈。而我真的为此恨得咬牙切齿,我身体里的那个恶鬼恨不得立即咬死这两个干扰我工作的蠢货。
像那个女生一样的人,是因为工作太靠谱、太高效,在工作日也只有躲到咖啡厅里,才能让钉钉、飞书上的“忙碌”状态和电脑的“专注”模式起作用,不然她的领导和(多数社会性别为男的)同事们会把更多的琐事交给她,让自己有更多时间享受在咖啡厅里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快乐。
而她在假日还要在咖啡厅独自面对一台笔记本电脑,无非是这样才可能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不然那些男的,无论和她什么关系,一样会用各种理由和方式索取她的劳动和时间。
结果又遇上这两个人渣。
不夸张地,我每次都想先用自己坐着的凳子呼到他们门牙尽碎,血肉模糊,再摔碎咖啡杯,用边缘破碎零乱的瓷片逐一割断他们的声带和颈动脉。所以我现在最喜欢去 Peet's,他们家提供骨瓷杯盘。
有意思的是,在男人拍给男人拍的电影里,这样的男人最认同的,一定不是蚁人那个用嘴巴就能声情并茂地演出男女老少各色人物的语言艺术家好友,也不是身穿红色紧身衣性向不明嘴炮和手炮一样有杀伤力的死侍,更不是吐槽和飞翔一样是本能的蜘蛛侠。他们三个都是穿红的耶!不从事演艺事业的真男人怎么能穿红的!
他们喜欢的电影,已经入土的是《欲望号街车》,年纪大一点的是《教父》,年纪轻一点的是《急速追杀》。他们喜欢想象自己是沉默而暴力的马龙白兰度,人狠话不多的罗勃德尼罗,萧瑟如冬夜的基努李维斯。他们厌女,厌的一部分就是“啰嗦”“话多”“管闲事”。
现实生活中,咖啡桌前一坐,不管对面是男是女,他们全然忘了那些沉默的榜样,全都变成你生活中的聒噪丑角,急不可耐地暴露自己的浅薄无聊,同时还以为自己对世界局势、市场动向、人生目标都一清二楚,尽在掌握。
一个根本没有机会进入这间咖啡厅被你烦死的人,一样可以在一次偶遇中夺走你的一切。 Momento mori. 当你的脑瓜子在想怎么让对面的女性崇拜你,或者怎么让你象征意义上的迪克至少跟对面的男性一样大时,是想不到这点的:人都是要死的。
而他们享用着剥削他人获得的闲暇,竟然没有在想这个问题,而以反刍本来也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闲言碎语为乐。
如果我不得不和这样一个只会谈论世界大事而不会写作的人坐一桌,不管是什么原因,我不会允许这样一个愚人浪费我的时间。我会带着礼貌的微笑等他说完,不置一词,同时心里想我该想的事情。
我并不是福尔摩斯他哥,但我也确实认为咖啡厅中充斥着蠢人,因此无比羡慕不能出声、各人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第欧根尼俱乐部。愚蠢不在于学识多少,而在于是否自知和能否判断。我享受和朋友聊育儿买房,也和出租车司机一起吐槽开车之难。这些都是源自实在的经验,是平凡简单而确实可以聊的东西,是人活着需要的交流。但如果对方像我一样无力无能也不想关心马斯克的成功和失败,我知道和这种人聊 SpaceX 并不会影响我的认识和实践,那我们聊这类话题就是在制造噪音。
或许这些人渣们就是通过制造噪音找到彼此的吧。但我不明白,他们认识一个同样会放嘴炮但是手里喷不出蜘蛛丝也无心行侠仗义的人,用意何在呢?他们的时间不能用来做更有用的事了吗?
如果他们刚认识就需要让对方崇拜,或者需要和对方比迪克大小,那对方只是下位者或者等同者,显然又不能提携他们,又不能给他们机会和资源,连他们不知道的知识和信息都不能给他们。——两个男的一起也不能通过吹“我听说过光刻机还懂网球”聊到床上去吧?
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两人都是骗子,想把对方发展成受害者。比如一方没项目没资源,另一方没钱没时间,但都装作可以合作一下的样子,“先见见面”。至于男性对着认识不久的年轻女性背诵纳瓦尔宝典这种事情,就更恶劣了。至少上世纪的没钱青年还会自己作诗和想出一些情话,对面的女士至少可以获得片刻真诚的殷勤,真地感到一丝愉悦,而不是被迫表示赞赏。
至少从某种意义上说,能一下午一下午干这种有害无益无聊事情的人,都是习惯于这样带着欺骗的意图,白白占用他人的时间,长期享受了红利而不自知的人。
这些人渣在我这里得到的只有鄙视。就连畜牲界最乏善可陈的公狮子,也知道地位不是靠吹牛吹来的,地盘是自己刺刀见红抢来的,母狮子打猎是轮不到自己来教的。
怎么当体力劳动和体力竞争成了经济和社会里的次要部分,男权社会还是让这部分脑袋空空的废柴继续享受着红利,真是个有意思的问题。不知道谁能指教我一下。
从咖啡厅出来,突然很想看一直没看过的《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于是晚上我就看了。
这部片子表面上反战、批评伊拉克战争,骨子里却是说服力极强的征兵广告。可以想见,如果观者是出身类似一等兵比利·林恩的年轻人,当兵作战归来,看到的全是口是心非、言行不一、巧言令色的人,自己还得配合这些人的迪克去表演,那不管战场上风险多高、自己受到的创伤多深、平民生活的诱惑多强,也一定只想回到那个彼此知根知底的小集体和规则简单的战场里去。
那些在咖啡厅里侃侃而谈的人,可以读一百遍大厂的财报,找万亿企业的朋友出来聊一百个下午,看一万个俄乌的视频,但不论比利·林恩还是伊隆·马斯克的感受,他们永远不可能去想象。有的人和巴菲特吃午饭也没用,是因为他作为话语之源的经验他们没有体会和实践。他们专注吹牛X,他们能懂得的也只是吹牛X。
因为有 AI,可以想见现在吹牛更容易了。以前还得自己上网扒拉的东西如今“你等我回个消息”的时间就能让它编得头头是道。但以口头交流的方式认识一个人也因此更缺乏价值。
对那些在 AI 出来之前没有尝试过编程而大谈 agent、OpenAI 的人,那些不事写作而拿着机翻的硅谷商业评论满网络投流的人,我只有加倍的鄙视。可笑的是我被迫旁听的言论可能就来自这种人-机蜈蚣拉出来的信息。
那些男的可能也要说,我这是社交和维持关系的需要。OK,可以理解你们蠢人也要抱团取暖,但是了解一个人脑袋里有没有东西,5分钟足够了。5分钟之后如果你们还要继续无聊无谓的社交,请你们自己端着外带杯到马路牙子上去,继续交换你们脑袋里的泔水和咖啡里的口水,让我们这些看起来没那么成功牛X的人,至少可以用自己的钱买一定程度的安静。
因为胆怯和自我渲染的需要,我以前不免凭借粗浅的印象和完全的臆想吹过一些牛,也捧过一些没有诚意的人的臭脚,不知道当时有没有打扰到别人。阿弥陀佛,今后改正,只会说和写自己有经验和认识的事情。